声若蚊蚋:“三……三百万。”
“什么!”洛明浦腾的站了起来,额前青筋崩了三崩,好悬没从皮下窜出来。
他刑部监牢年久失修,老鼠成灾,找营缮司郎中筹算需三万两银子,求户部拨款,可户部就是不批,他头顶上还有个居中圆融,避祸为主的尚书,遇到事就是个拖,每每愁的他是口上生疮,夜不能寐。
三百万两,那是多少百姓的生计啊!
恐怕当年黔州没有发生叛乱,全靠泊州承接了这部分流民,给曹芳正收拾了烂摊子。
洛明浦眼前晕了几番,才堪堪把火气压住。
沈帧还在诉苦:“这些年我与贤王相争,用银子的地方实在是多啊,贤王手里握着户部,我有什么?我也是迫不得已!”
刘谌茗突然开口,声音极为凝重:“若曹芳正私下留了账册,写明银两去向呢?他此次进京是为春台棋会,谁料事发偶然,猝不及防下狱,本应详审,却被圣上下令即刻杖毙,他根本没机会向我们透露他在黔州都留了什么。”
文华殿内瞬间陷入死寂,仿佛一颗灰尘落下,都能震得地基晃三晃。
良久,龚知远开口叹息:“我们还有太傅,有太傅在,不会让此事伤到太子根基。”
他心里想,最差的结果就是皇上趁机打压曹党,杀几个人,在皇帝晚年时立立皇威,也为太子继位后,扫清外戚阻力。
废储么,不太可能,毕竟是举国大事,况且以顺元帝的身体,也没精力和时间再考察另一个储君了。
他们这边愁云惨淡,贤王党却已经迫不及待开坛畅饮了。
“哈哈哈哈。”卜章仪抚须大笑,他这两日埋在案头,熬出两个鱼泡似的大眼袋,但功夫不负有心人,案情逻辑快要被他凿实了。
“太子党定想不到,曹芳正暗藏了一本账册,他那管家见风声不对,竟主动将账册交于谷微之,如今这本账就在我手里,三百万两啊,他是真敢贪!”
唐光志问:“那账册写明了是给太子的?”
卜章仪摇头:“那倒没有,写的是给京城曹家,可曹家用在哪儿,还不不言而喻吗,到时把曹国丈下了狱,还怕审不出来?”
唐光志:“我就怕曹国丈将罪名一力担下,硬说太子不知情。”
尚知秦:“皇上又非愚钝之人,他曹家贪墨这笔银两总该有个出去吧,难不成凭空蒸发了?”
唐光志仍有顾虑:“圣上近些年,执政手段倒比早年略显宽容了,往日涉及贪官,必定拔出萝卜带着泥,一道收拾了,如今却总点到为止,我怕……”
卜章仪脸色一沉:“那就要靠我等把这件事办实了,绝不能给皇上犹豫的机会。”
贤王坐在主位听着,始终沉默不语,直到此处,方才掩面悲悯道:“你们都因曹党即将倾覆而痛快,可我听着,只有心痛不已,那黔州百万百姓,这些年究竟受了多少苦楚,太子与我相争,害生灵涂炭,我也罄竹难书!”
三人忙拱手赞道:“王爷心怀宽仁,体恤百姓,我等自愧不如。”
贤王摆了摆手,假意拭去眼角泪痕,挺直脊背,幽幽道:“便是为了天下百姓,我也不能容忍大乾江山落入此等无能之人手中!”
宫中这二位你方唱罢我登场,沈瞋居在皇子所里,倒有一种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之感。
曹党下台,太子被废,龚知远必然为他所用,有龚知远牵线,太子旧部或可尽入囊中,如此一来,他倒比上世开局走的还顺了些。
贤王党要咬死太子,必然会图穷匕见,嘴脸难看,他们这不是在逼父皇废储,而是在逼父皇忌惮。
一个贤王,扳倒了稳坐七年的太子,这是什么势力,会否有天危及他的性命?
是以此事过后,贤王必失圣心,走正规路子,再无继位可能。
太子党或许以为永宁侯投靠了贤王,贤王已握有军方势力,但只有沈瞋知道,永宁侯保的是沈徵,贤王手中不过一个梁州都指挥使,掀不起什么大风浪。
此番谷微之被永宁侯府暗中庇佑,太子党恨透了他,而他此时便要在太子被废之前,及时送上这一份大礼,一举解决掉太子,贤王,沈徵三个障碍。
温琢啊温琢,就算你千机算尽,又扭转得了今日吗?
“谢卿,君定渊要抵京了,你备上份厚礼,再代我去见见墨纾吧,上世多亏他悍然赴死,才成全了所有人。”沈瞋手里拿着一把红绳小剪,咔嚓一声,剪断了一枝野蛮生长的葱兰。
细枝落在地上,飘飘忽忽的,像一个无足轻重的生命。
墨纾。
实在是个很可惜的人。
炙热的深夏,谢琅泱却觉出一阵萧索的凉薄。
他依稀记得,初见之时,是在永宁侯府上,那人静坐檐下,手不释卷,一回首,姿仪如兰,顾盼烨然。
“谢侍郎,将军还在更衣,稍等。”他说。
墨纾若能活着,定也是廊庙之器,经世之才,只可惜他注定了不能活。

